民族文化的传承是一个动态的历时过程。岩洞嘎老传承，千百年来在本土乡间自成传统、自成体系。在岩洞村进行深入的田野考察中发现，师徒形式传承是一种有组织、有系统传授嘎老的原生型方式，它与传统的社会生产生活习俗密切相关并自成系统，是祖祖辈辈嘎老传承的"自为模式"。

　　一、传承组织--歌班

　　歌班，岩洞人称作"高嘎"[gaoskgal]。"高"[gaos]可以译作"一组、一伙、一帮"之意，"嘎"即"歌"。

　　南部侗族地区嘎老流行区域范围内，都有根据本地方具体情况而组建的歌班。在岩洞，大多数是从七八岁起就加入歌班学歌，并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歌班。岩洞村歌班组织的统计情况列表如下：资料来源：2008年5月笔者对岩洞村进行调研情况的汇总。

　　备注：表中所列歌班的统计情况均系"鼓楼对歌歌班"范围。其原因是：其他两种情况歌班较少在鼓楼中对歌中亮相，有的歌班成员甚至终生未在鼓楼谋面，因此对其调查并无更多的实在意义。表巾所列高音均为每个歌班中的主高音。

　　二、传承主体--歌师

　　"歌师"是汉语称呼，岩洞人自称为"江嘎"[janghkgM]或"桑嘎"[sanghkgal]。"江"[janghl或"桑"[sangh]，在当地被指称为"出色地掌握某种技艺的人"。如巫师称为"江希"[janghxis]、建屋匠称为"江檐"[janghyanc]、建鼓楼者是"江楼"[janshlouc]。这些被尊称为"江"的各行当人，不仅掌握的技能技巧得到全村人的肯定和推崇，而且在当地也享有较高的声誉和威望，受到普遍尊重。其中，歌师成为最受敬重、最有名望的一类人。资料来源：2008年5月笔者对岩洞村进行调研情况的汇总。

　　根据上表中所列歌师的基本情况，结合对众多歌师的深入访谈，由此归纳出岩洞人心目中被尊称为"江嘎"的一些基本特征。

　　1经验丰富。从表中歌师年龄统计情况来看，80岁以上的1人，70岁以上的6人，60岁以上的22人，50岁以上的7人，40岁以上的6人。由此可见，歌师年龄均在40岁至80岁之间，其中60岁以上的占大部分，40岁以下的没有。另外，从传歌教歌的年龄统计显示，拥有70年和60年教龄的各1人，50年以上教龄2人，40年以上4人，30年以上7人，20年以上18人，10年以上2人。可以看出，歌师们具有长期而稳定的教歌授歌经验。

　　2父母"遗传"。依据岩洞人的认知方式，歌师不仅是自身能力强，更重要的是父母"遗传"所致，或者父母曾为歌师，或者父母曾是优秀的高音或领唱。表中统计显示，确有一半以上歌师的父母曾经也是歌师职位，还有一半左右的歌师父母曾担当高音或领唱角色。据调查，一方面是由于父母遗传给子女好的嗓音条件，另一方面，则是家庭环境的熏陶和家人的期望。以莫萨三歌师为例。莫萨三生来秉承身为歌师的母亲较好的嗓音条件，声音亮、脆、高。从咿呀学语起，就经常依偎在母亲怀里听唱歌。母亲教歌时，也会挤在队列中有模有样地模仿学唱。进入歌班正式学歌后，母亲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要好好学歌，长大成为歌师，这样我们父母脸上才会有光！"由此可见，父母的生理遗传与家庭环境的影响是成就一名优秀歌师的重要因素。

　　3众多曲目。岩洞村每位歌师凭借着超常记忆力和模仿力，脑中都储备大量的嘎老曲目，包括曲调和歌词。一般来说，嘎老均有自己固定、独特的曲调，且男、女声不同，各种分类的嘎老可以依据这些曲调填词演唱。因此很多嘎老的歌词虽异，但曲调是相同的。岩洞嘎老的曲调有30多种，其中嘎所中的曲调最丰富，女声曲调15种，男声曲调7种。但依调填词的嘎老却无法统计清楚，据说有几百首。这些可数的曲调和不可数的歌词，歌师们几乎都有掌握，更有很多歌师可以掌握部分异性的嘎老曲调和歌词。侗族历史上无文字，嘎老就是传承侗族传统精神文化的一本"百科全书"。歌师们记忆大量嘎老曲目，就等于掌握了侗族传统文化精华，由此成为岩洞公认的最有知识、最有智慧的能人。

　　三、传承过程--聚众习歌

　　据了解，岩洞歌师传歌、歌班习歌，一般遵循一定的学歌程序。本文借助录音、录像等现代化手段，多次实录了不同年龄歌班的学歌过程。以下将选取一个案例，归纳出本地传歌、学歌的一般程序。

　　公邓寨女性歌班学唱嘎老过程实录

　　时间：2037年8月17日晚8：20

　　地点：歌师莫萨四家中的堂屋内

　　人物：歌师莫萨四与8-9岁年龄段女歌班全体成员

　　学习内容：

　　学唱一首新曲目--带有二声部性质的嘎玛《出嫁歌》。此曲共分三段，这次只学习第一段。歌词大意（全文）：姑娘到了出嫁年龄，妈妈整天催促她快些嫁人。姑娘就对妈妈说，请你莫要打我、骂我，可怜可怜我，让我在家里多待上几个月或几年的时间，等到我找到了心中的白马王子，就会离开这个家。

　　学歌过程：

　　1背诵歌词。

　　能够熟练地背诵歌词，是学唱一首嘎老曲目的前提条件。歌师用一种吟诵腔调读念白方式，教读歌词。歌师教一句，小姑娘们以同样的腔调模读一句，第一段歌词教读三遍基本背出。

　　2聆听范唱。

　　歌词背熟后，就要学唱曲调了。之前，歌师会为小姑娘们进行多次范唱。由于是一首新曲调，又只有一个歌师，因此只能以先范唱低音，再范唱高音的方式来进行。

　　3教唱曲调。

　　范唱完毕，歌师开始一句一句地教唱带词的曲调。无论分工角色如何，歌班所有小姑娘们都要首先学会唱低声部。低声部教唱四遍后，基本已经熟练，歌师开始教嗨嘎唱高声部。教嗨嘎的方法主要是通过模唱和反复纠正，直到歌师觉得模仿得很像为止。¨'

　　4声部配合。

　　低声部和高声部都教会了，歌师就要教授两个声部如何默契配合。首先，歌师带着高声部反复演唱，"梅嘎"的小姑娘们要反复陪唱，互相感受两个声部各自独立又各自融洽的和声效果。歌师带唱高声部几遍后，就停下来让小姑娘们独立配合演唱，不断地提出一些配合原则：一是音量方面，高音音量要稍大些，不要被低音所淹没，而低音音量有所控制，不要过大压过高音的声音；二是音色方面，高声部声音尽量圆润，透亮，太尖会与低声部不融；三是和声效果，高低音声部互相倾听，低音声音过低就要尽量向高音靠近，高音也不要超出界限，要与低音保持平衡。

　　5独立演唱。

　　经过3个多小时的学歌、练歌过程，小姑娘们已经掌握了《出嫁歌》的第一段中的歌词和高、低声部曲调，并能够完全独立地配合演唱《出嫁歌》中的第一段。

　　通过以上歌班学歌过程实录，可以归纳出以下学歌程序：歌班所学嘎老曲目的曲调和歌词都是新的时，即新词新调，歌师们会分别教授全体成员背新词和唱高、低音声部的新调。然后是两个声部互相配合，直至独立演唱。基本程序为：背歌词一听范唱一教曲调一齐配合一独立唱。通常，学唱新词新调所花费的时间相对要长些。除此以外，歌班也经常学唱一些嘎老曲目的曲调是旧的而歌词是新的，即新词旧调。由于嘎老许多曲目歌词不同，但曲调相同，或者一首嘎老每段歌词不同但共用一个曲调，因此歌手们学唱的时间要相对短一些。歌师们教唱这种歌时，会连词带调一并教授，高音部分也是稍加提拔和启发而已。主要是歌班成员反复练习配合，直到熟练自如地演唱为止。大致程序为：（复习旧词）→歌师范唱→教唱词调→声部配合→独立演唱。

　　四、传承方法

　　各民族依据自身的生存环境，创造出他们各具特色的民族文化。这些文化不仅成为一个民族的特有标志，也成为完成本民族历史记忆、情感交流和文化传承的主要载体。岩洞的侗族人用"以歌代文"的形式，延续生活叙事，承载历史记忆，"只讲歌，不讲书"成为他们传承历史文化的主要手段。另外，随着外来文化传承方式的影响，也衍生出其他传承方法，与纯粹口传的主流传承手段，共同完成本民族文化的代际相传。通过前文所述歌班学歌、教歌具体过程，并结合实地调查情况，岩洞嘎老民间师徒传承方法主要是口耳相传和汉字记侗语两种。

　　1口耳相传

　　口耳相传是指在空间环境或时间延续中，人们通过口头语言表达过程，来完成社会成员文化习得的传承方式。历史上，侗民族有自己的语言体系，但没有自己的书写文字和乐谱记载，说唱文化都要依靠口头模式而代代相传。

　　岩洞人从小就进入歌班学唱嘎老，歌师以"有声无形"的方式一句一句地教，众歌者通过模仿和听觉记忆一句一句来学。正是嘎老口耳相传的地点和方式得到有效保证，这一传统遗产才得以延续千百年之久。

　　2汉字记侗语

　　清代《黎平府志》卷二载："府属苗有六种，洞（侗）苗向化已久，男子耕凿诵读，与汉语无异。"这种用汉字形态记录侗语发音、词意的记忆方式，称为"汉字记侗语"。汉字记侗语的具体使用分为三种：一是汉字记侗音，即寻找与侗音发音相同或相近的汉字来记录歌词；二是汉语拼音记侗音，即记录一句歌词，如果记录者很难找到同侗语语音相同或相近的汉字时，就用汉语拼音拼读的方法来记录；三是汉字记侗意，是指将一些侗语词意用汉字来记录，并在汉字旁边标记一些特殊符号，表示此处为汉字记侗意。

　　结束语

　　侗族历史上是一个无文字记载的民族，人们借用"歌"的形式来完成记忆、交流和传承的功能，即伦理道德、风土人情、生活经验和社会知识等均在歌唱中代际相传。"汉人有文传书本，侗家无字传歌声"，成为他们世代相传的习俗，也成为嘎老文化传统得以代代承袭的又一根本动因。因此，对于岩洞人来说，嘎老的代际传承是与他们传统的社会环境、生活方式密切相关，与岩洞人、岩洞文化间形成水乳交融的血脉关系。这种"以歌代文"的艺术传统已经远远超越音乐学科意义上单纯的音乐形态，成为与其乡土社会传统文化水乳交融、共生共长的文化因子。从传统意义上来讲，嘎老"只讲歌，不讲书"的世代相传习俗是依靠其独具特色的传承方式而有效运行的，即歌师教歌、歌班学歌的师徒传承方式构成嘎老这一文化传承模式的内在机制，从古到今始终履行着延续民族文化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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