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中国在传统上是一个农业文明古国，因而很多民俗文化与活动都是乡土社会的产物。"但在世界城市化的背景下，无论是'藏在深山无人问'的自然遗产，还是农村或城市化水平较低地区缺乏财力维护与保护的传统文化遗产，不约而同地走上了既遍布着被恶性利用的风险，同时又充满巨大诱惑与吸引力的都市化（城市化）进程。其中有两个重要的原因："一是正如所谓的'富在深山有远亲'，尽管自然与文化遗产在地理上可能存在于大自然或农业地区，但正是在文化消费与旅游等都市型现实需要的直接刺激下，它们才从传统的门前冷落或无人问津状态中获得了巨大的文化与商业价值；二是只有集聚着巨大财富及更高文化产业化能力的大都市，才能为自然与文化遗产的现代转型与可持续发展提供'物质条件'与展示平台，由此可知，无论是何种自然与文化遗产，在都市化进程中，它们与大都市的紧密联系早已超过了与故土的传统关系。"③其直接后果是原本产生于乡村的民俗文化与活动迅速成为一种城市经济文化现象，因而民俗文化的创新必须充分考虑其与都市生活方式以及都市文化消费需求的关系④。

　　二是超越"功利目的"，回归"创意本体"。

　　受文化产业巨大利润的吸引和诱惑，各地推进文化产业的热情可以说持续走高。以2008年为例，如甘肃永靖县3000万元建黄河三峡孔子大殿，华亭县3000多万元建秦皇祭天文化广场三期工程，临洮县8000万元建老子文化园，深圳投资9亿元建设老子文化园，南京准备耗资7亿再造《红楼梦》中江宁织造府……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济宁提出的耗资300亿的"中华文化标志城"⑤，还有全国各大城市挥斥巨资规划和兴建的各种"文化产业园区"，以及包括当下民俗文化产业中的"伪民俗"制造与过度贩卖民俗等，实际上都是严重有悖于文化产业的本质与发展规律的。这是因为，以"个人的创造力、技能和天分"为主体基础，文化产业在本质上是一种"审美形式或审美外观"的再生产，其要义在于尽可能地减少对已成为人类文化符号的自然、历史、古建筑和生活方式的破坏和涂改，同时又能够运用个体天才的想象力、独特的创意和先进的设计手段，使对象完成自身"化腐朽为神奇"、"从遗忘和遮蔽中走向澄明和在场"的"化蝶"之旅。"虽由人作，宛自天开"，是文化产业的最高目的。

　　在当下中国文化产业的发展中，一个普遍存在的问题是"千人一面"的"克隆症"。在某种意义上，这可以看作是现代资本主义大工厂的"批量生产"原则的进一步延伸，也可以理解为以"机械复制"为中心的后现代文化生产方式的现实反映。其深层恰是以高度雷同的"同质化"模式遮蔽了以民俗文化为主体的不同地区的"文化小传统"和"传统生活方式资产"，于是观众在每一个地方看到的都是似曾相识的民俗文化旅游、民俗文化街区以及展演、游艺和纪念品等。

　　同时，另一方面，为了掩饰其在内容上实质性的贫困、机械与单调，这些文化产业只能乞灵于巨大的投资规模和泛滥成灾的商业广告。以"印象文化产业"为例，从投资6000万的《印象·刘三姐》开始，到投资分别为2亿、2.5亿、3.5亿的《印象大红袍》、《印象·丽江》、《禅宗·少林》，尽管投资规模不断攀升，但由于这在本质上属于"商业目的"扭曲了"创意本体"，特别是由于机械复制和商业批发淹没了作为文化产业最根本的个体的想象力和独特的创意，因而最终沦落为一种越来越疯狂的"烧钱"游戏。

　　因而，真正理想的文化产业决不是以投资数量、拆迁面积、空间规模以及项目收益来计算的，恰恰相反，它应该是最大限度地利用自然和社会已有的物质条件，通过最少的投资和最少的工程体量，主要是在对象的形式和外观上动脑筋、做文章，这也是衡量有无创意以及创意才能高下的真正尺度。

　　最后，如何在文化产业语境下实现民俗文化创新，我有两点不成熟的见解：

　　一是民俗文化学界要以更积极的姿态深度介入到日趋火爆的民俗文化产业规划和运作中，以理性的学术研究与客观的价值立场捍卫中国民俗文化的纯洁与真实，在同各种伪民俗的坚决斗争中收回和巩固自己的话语权。

　　二是努力推动民俗文化学的学科转型及其与相关学科的互动与交流。因为当代民俗文化的生存与发展早已超出了"小国寡民"的封闭形态，并与很多的其他学科日益渗透、交织在一起，比如在管理上涉及到公共管理和文化管理，在规划上涉及到城市地理学、景观设计学，在活动策划上又涉及传播学、新媒体等，因而，只有一方面坚守学术本位和学科理念，同时又以开放的心态调整研究方向、更新学术手段，才能抓住影响当今民俗文化生存与发展的主要问题与矛盾，与火热的现实世界真正地结合起来，并在各种冲击与挑战中不断探索前行，寻找到新的出路。

　　①苏丽萍《亮相"文化遗产日"珍稀剧种觅生机》，《光明日报》，2007年6月7日。

　　②刘士林《"诗化的感性"与"诗化的理性"》，《上海师范大学学报》，2009年第1期。

　　③刘士林主编《2007中国都市化进程报告》，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57-58页。

　　④刘士林《上海浦江镇文化资源与发展框架研究》，《南通大学学报》，2009年第2期。

　　⑤《专家称济宁将成为我国文化副都》，《第一财经日报》，2008年3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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