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库尔贝的女性题材作品，很多艺术史学家提出自己不同的见解，但似乎都不太认同将这些作品归于库尔贝写实主义的风格中。诺克琳就曾融入女性主义观点，①而弗瑞德则认为这些作品充满了弗洛伊德式的"阴茎崇拜"，体现了库尔贝的某种"女性特质"，②还有些学者认为，库尔贝创作这些作品只是为了卖钱。但笔者认为库尔贝的女性题材作品并没有超出写实主义风格的范围，而是从另一个角度展现了时代的特征，贯彻了"唯当代方可入画"的理念。
　　一、《浴女》：现代裸体画的萌芽
　　1853年是库尔贝绘画生涯的转折点，在《奥尔南的饭后》获得一枚二等奖章后，他开始公然与传统学院派决裂并随即创作了《浴女》。库尔贝对画面中的人物刻画得非常细致，颜色亮丽，让人感觉到鲁本斯的影子；周围风景的色彩则相对较暗，使裸体人物跃然纸上。整个场景略显平面化，而画幅大小则继续采用历史画的巨幅尺寸，227cm×193cm的尺寸带给观众一种震撼。
　　评论家们认为站立女子来源于一张矫揉造作的裸体照片，模特可能由于相机的延时曝光而需要利用手臂与身体来保持平衡，因而产生了这种奇怪的姿势。另一个猜测认为，画中女子是当时一位容貌姣好的画室模特，任何艺术家都主动描绘其面部而不会选择其丰满的臀部，库尔贝则反其道而行之，故意与学院派规则作对，将此看作一种讽刺意味的尝试。尽管如此，大部分观众还是认可库尔贝超凡的绘画才能，画面风景部分自由而又充满诱惑的处理让人感觉愉悦，获得了广泛的赞誉。但同时，人们对库尔贝选择这种粗俗而又没有寓意的题材褒贬不一。德拉克洛瓦就被其"令人讨厌的粗俗与无用的思想"所震惊。他不能理解"这些人物形象意味着什么？一个肥胖的资产阶级……摆着毫无意义的姿势……没有人能够理解这些形象之间的思想交流"。③普鲁东在1853年《进步的哲学》中则极力赞扬《浴女》："缺陷属于绘画领域就如同美德属于诗歌一样；根据画家所提供的榜样，每一个形象，无论美丑都能实现艺术的目标。"④最后他得出这样的结论："希望每代人都能在油画和大理石上留下属于他们自己的时代秘密，除了指责与道歉，留给后人真正的艺术作品。"⑤
　　普鲁东的结论点明了库尔贝创作《浴女》的目的，即以当代女性裸体作为描绘对象，突破原有学院派女性裸体画的束缚，从而体现一种"时代性"倾向，成为现代裸体画的萌芽。以往的古典主义与浪漫主义裸体画的创作方法，都是将女性裸体与神话传说或宗教题材联系在一起，表现某种理想美，并借此掩饰画面隐含的色情意味达到某种崇高的理念。库尔贝的《浴女》抛开这些寓意与象征，将画面设置在一个真实的森林场景中，直接表现19世纪资本主义社会的现实女性形象。这种写实主义的创作方法使人们无从探寻以往熟悉的寓意传统，无法理解"这些形象之间的思想交流"及其"毫无意义的姿势"，而被迫关注作品所直接体现的真实性与时代性。正是这种直观的真实描绘使人们的评价褒贬不一。也正因为这种效果使库尔贝"留下了属于他自己时代"的"真正艺术作品"，这是对"唯当代方可入画"最好的体现，预示着一种"与时俱进"的现代裸体画的萌芽，并进一步成为马奈《草地上的午餐》与《奥林匹亚》诞生的基础。从这一点来看，库尔贝对推动新艺术的诞生功不可没。
　　二、《塞纳河畔的年轻女士》--巴黎新兴阶层的闲暇生活
　　1856年库尔贝创作的《塞纳河畔的年轻女士》，被认为是画家首次尝试描绘巴黎生活场景的作品。这幅作品的尺寸达到174cm×200cm，色彩绚丽，但相比《浴女》色调偏冷，同时，画面依旧带有平面化的感觉。将人物与风景很好地结合在一个画面在以前并不多见，以前风景画中的人物一般很小，只是起点缀的作用。而库尔贝以丰富色彩的概括笔触作为基础的绘画风格，将人物尺寸进一步放大，同时较好地处理了风景与人物之间的关系，虽然看上去还带有拼贴的僵化痕迹，但不失为一种很好的尝试。
　　和以往库尔贝的作品一样，画家在创作《塞纳河畔的年轻女士》时也借鉴了通俗图像的构图形式。例如贝蒙特（EdouarddeBeaumont）的版画《夏天的风景》。而库尔贝似乎也见过1854年桑德（MauriceSand）与乔汉诺特（TonyJohannot）为乔治·桑的《莉拉（Lelia）》所做的版画插图，那幅作品同样描绘了相似的场景。由此可见，虽然巴黎闲暇的生活题材在插图与版画中已多次出现，但作为大幅油画的主题还是头一次。新事物总会引来流言蜚语，一些人认为库尔贝描绘的是高级妓女，因为他们的服饰虽然奢华但不高雅，而且内衣轻率地松散着，完全不像身份高贵的女士郊游的场景。还有人认为船上的那顶草帽暗示了有男人陪伴在左右，整个场景暗示了一种暧昧与挑逗。卡斯塔纳瑞就曾将这幅作品与库尔贝数年前的《乡村年轻女士》放在一起进行比较，他认为："《塞纳河畔的年轻女士》与《乡村年轻女士》正好形成对比。后者代表了贞洁而前者则注定了堕落。"⑥
　　资产阶级到郊区野外休闲度假在当时非常盛行，这种休闲生活主要带有两种目的：一个目的是资产阶级在经历一段时间紧张的都市工作与辛劳后，到野外散散心，呼吸新鲜空气，放松一下紧张的心情，以此来达到远离都市喧嚣、追求自然宁静的理想；另一个目的则是凸显自己的新兴阶级地位，以此区别于下层民众粗俗的生活行为以及传统贵族阶层保守腐朽的生活方式，表明自己作为现代社会新兴阶层需要一种新的现代生活方式来与身份相符。
　　三、《女人与鹦鹉》《熟睡》《世界的起源》--第二帝国都市情境的色情趣味
　　1866年，库尔贝一连创作了《女人与鹦鹉》《熟睡》与《世界的起源》三幅裸体作品，这也是库尔贝最为复杂的女性题材作品。
　　早在1864年，库尔贝就创作过充满了性诱惑的作品《维纳斯与普绪客（VenusandPsyche）》。虽然作品题目借用的是神话典故，但画面表现的却是两个充满感官刺激的现代裸体，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正在熟睡，另一个黑发女人则掀起床帘看她，让人感觉到某种窥阴癖或同性恋爱好者的意味。西顿霍尔大学教授Petraten-DoesschateChu就曾指出，库尔贝这幅作品展现的是第二帝国的妓院场景，构图暗示了某种女同性恋的习惯，这种习惯由鸨母所鼓励，以便保持妓女们在不景气的时期有事可做。而这种女同性恋场景的拙劣模仿，则是为了满足那些好色之徒的感官享受。⑦这幅作品连1864年的落选沙龙都未能入选，而在那年的落选沙龙上，马奈的《草地上的午餐》引起了轰动与激烈的争论。《女人与鹦鹉》在1866年沙龙上展出，成为将女性的独立与诱惑完美结合的典型。画面中女性的姿势让我们想起某些学院派作品，很明显，库尔贝在创作时借鉴了古典绘画的构图形式。画面中的女子躺在床上，散落的长发与床单缠绕在一起，整个乳房与躯干都暴露无疑，只有白色床单象征性地遮住私处。女人的左手上栖息着一只张开翅膀的鹦鹉，整个场景安排在一个看似帐篷的屋子里，布帘掀开的一角显露出朦朦胧胧的绿色风景。鹦鹉的存在让人联想起某种异国情调，而姿势撩人的裸体则引起人们的性幻想，这些都暴露了画家的性爱意图。
　　与之同时，《熟睡》与《世界的起源》则是应库尔贝的新赞助人、奥斯曼帝国驻巴黎大使哈里尔·贝（KhalilBey）的要求创作的。这位大使是个贪婪的收藏家并且嗜好不加掩饰的色情艺术，他的收藏中除了库尔贝的作品，还包括安格尔那幅著名的《土耳其浴女》。
　　《世界的起源》则描绘的是女性性器官。琳达·诺克琳在1988年的回顾展上就曾暗示，库尔贝创作这几幅极具色情意味的作品时，哈里尔·贝在选定题材范围内给予画家足够的自由创作空间，因而库尔贝可以按照自己的愿望去进行创作。由于《世界的起源》过于色情，以至于该作品多年来从未对外公开展示过，哈里尔·贝由于经济原因数年后就将此作品转手他人，1910年由匈牙利的收藏家费伦茨·冯·哈特瓦尼男爵（BaronFerencvonHatvany）收藏，并在二战中暂存于布达佩斯一家银行的保险柜中。1955年精神分析学家雅克·拉康（JacquesLacan）买到这幅画，并将其挂在自己的别墅内。拉康请他的兄弟安德雷·马松（AndreMasson）替他为这幅画制作一个可移动的双画框，外面以一幅风景画作为掩饰。因而从库尔贝创作《世界的起源》后近100多年中，很少有人知晓库尔贝还有这样的作品，直到拉康去世才公布于世，并于1988年诺克琳在纽约市布鲁克林博物馆（BrooklynMuseum）举办的库尔贝回顾展上首次公开展出。
　　四、色情意味的社会背景及对巴黎"浪漫之都"的真实写照
　　库尔贝这个时期的女性题材作品中所包含的色情意味，不仅仅是由于赞助人的要求，同时也是对第二帝国社会场景的真实写照。很多人认为库尔贝的这些作品充满了色情与淫荡，其实这在当时社会司空见惯。因为从某种角度来看，19世纪可以称得上是欧洲"卖淫的黄金时代"。
　　在这种情况下，产生众多与之相关的艺术作品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妓女永远是文人们喜爱的素材，当时以此为主题创作的著名文学小说就有莫泊桑的《羊脂球》、左拉的《娜娜》、巴尔扎克的《交际花盛衰记》、小仲马的《茶花女》等，因而库尔贝的女性题材作品带有性暗示与色情意味并不足为奇。
　　与19世纪学院派画家创作此类作品时借用宗教或神话主题来进行掩饰的做法不同，库尔贝只关注当代社会的现实生活场景，其所创作的作品更多地将模特安置在一个现实存在的真实场景中。即便有时也会应客户需要加上一个神话寓意的名称，但其画面所透露的信息更多的是一种真实、一种客观存在。上面提及的《浴女》表现的画面就好像大家休憩时的戏水活动，而《沉睡》则是对当时社会常见的同性恋现象的真实写照。由此可见，库尔贝在创作女性题材绘画时，回避传统学院派的方法，而始终贯彻自己的写实主义理想，也就是在《写实主义者宣言》中所倡导的"根据我自己的判断去转译我所处时代的习俗、思想与面貌"。
　　通过以上对库尔贝女性题材作品的研究可以发现，库尔贝的这些作品转向对巴黎闲暇社会与资产阶级现实生活的真实描绘，以写实主义的视角从另一个角度审视其身边的世界，这种题材及其表现方式的转向为即将登场的印象派艺术运动奠定了基础。同时，对于这种转向的评论也褒贬不一。一方面导致了其早期支持者尚夫勒里的不满并最终分道扬镳，另一方面又引来新的评论家卡斯塔纳瑞对他的强烈支持。卡斯塔纳瑞就曾这样评价库尔贝："坚持'原来目标'的目的是为什么？库尔贝觉得他已经耗尽了他的精力与青春。最终，他决定以另一种方式来对待：不需要抛弃任何他的观念，但可以避免冲突，并让时间这个最佳的抚慰者来见证他的作品。"⑧的确，库尔贝并未抛弃他原有的艺术思想，而是以新的方式来践行其"唯当代方可入画"的写实主义运动的观念。
　　（注：本文为2012年度江苏省教育厅项目"'库尔贝写实主义革命'核心价值观的现代启示"阶段性成果，项目编号：2012SJD760039）
　　注释：略
　　作者单位：东南大学艺术学院
　　（责任编辑：张斐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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