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身体与他人的身体、自然界的关系，始终是人类历史进程中最为重要的问题。语言符号的出现，标志着人类试图解决这个问题的天才创造能力。但是，当语言成为覆盖在存在之上的符号时，身体与他人身体以及自然界之间生成了一个雾状的空间，从而使人类失去了与日常生活世界的直观明见性。本文从技术与符号的关系分析入手，着重研究了身体传感技术与网络等当代先进科学技术汇聚以后形成的新型空间，认为这样一个基于电子微粒运动控制而生成的空间，有可能将身体内在神经系统的电脉冲运动与外部现实世界融合成一个一体化的电子信息空间，从而溶化覆盖在现实世界之上的、由各类其他材料构建起来的符号壳层，使身体能够跨越时空而直观地面对现实世界，并且展开身体与身体之间的交流活动，由此构建起一个具有原始空间性和直观明见性的生活世界。

　　关键词：技术；艺术；身体传感技术；符号；网络空间；直观性空间；生活世界

　　中图分类号：J01文献标识码：A

　　身体与他人的身体、自然界的关系，也就是作为个人的身体与其所处的生活世界的关系。个人的身体如何与生活世界进行交流，始终是弥漫在人类文明历史进程中的一团云雾。人类为了进行身体与身体、身体与自然界的交流而创造了语言、神话、艺术和宗教。这也就意味着：人类在身体之外创造了一个符号的空间，从而得以构建起一个包含其自身的新的实在之维，逐渐取代了我们日常生存于其中的，具有物理实在性的生活世界。如果说，我们生存在一个符号空间之中，这也就表示我们的个人身体与他人身体、个人身体与自然界的交流，是通过一个人工技术制造的符号空间展开的。由此而带来的一个问题是：如果制造这个符号空间的技术发生了变化，那么，随之而来的个人与他人、个人与自然之间的交流方式是否也会发生变化呢？回答这个问题，似乎需要从符号空间的构建开始探讨。

　　一、身体与媒介符号空间

　　牛顿曾经认为引力在一种难以想象或不可感知的流体中流动，他将这种流体命名为"媒介"，在他看来，这个被称作媒介的空间，既是一个物理性的空间，也是一个表征着上帝意志的精神空间。换句话说，人类的世俗生活世界本质上是被这样一个上帝的精神空间所笼罩和映射出来的。①而在当代符号学理论家看来，如果将上帝去除的话，这样一个媒介所表征的，恰好是人类精神共同体所创造出来的一个符号空间。考察由身体、机械、电子等不同技术构建起来的、不同历史阶段的媒介符号空间，我们便会发现恩斯特·卡西尔指出的一个事实："人不能再直接地面对实在，他不可能仿佛是面对面地直观现实了。人的符号活动能力进展多少，物理实在仿佛也就相应地退却多少。在某种意义上说，人是在不断地与自身打交道而不是在应付事物本身。"②这似乎意味着，由于人类媒介技术能力的日益强大，作为物理实在的有机身体和无机自然，已经逐渐消失在技术创造的符号之中。人类最早的交流活动是通过身体技术展开的，身体的触摸、碰撞，手势、气味、呼吸和声音等构建起了以身体感知为核心的，表征着身体内在意识绽出而扩展成的行为空间。这样一个以身体行为构建起来的空间，具备着一种先验的直观明见性。莫里斯·梅洛-庞蒂将这种直观明见性称作是一种身体与生俱来的原始空间性。③也正是这样的一种原始空间性，构成了我们通常所说的，处于完全自然状态下的生活世界。但是，以语音控制为特征的话语技术，则以约定俗成的音节变化构建起一个稳定的语言符号系统，在这个生活世界之上覆盖了一层意义的薄膜，使得原本具有直观透明性的生活世界，成为一个需要由不同身体的话语阐释、又在复杂的交流活动过程中话语意义变得飘忽不定的语音符号世界。也许，正是为了补救易于流逝的语音所导致的意义模糊，人类在话语的基础上，创造了似乎能够将意义凝固下来表形和表音的文字。书写文字的诞生使得人类思想获得跨越时空的存留和传播的同时，无情地撕裂了身体与话语的血肉联系，话语成为脱离身体而自为存在的文字，凝固在没有生命气息的岩石、泥版、羊皮卷、莎草纸、龟壳等物质材料上。如果说书写文字还保存了一些身体运动轨迹的话，那么，印刷文字则已基本抹掉了这些痕迹，仅仅在其静止的字形中，残留着一些关于身体的遥远回忆。至此，原本已经被飘忽不定的话语意义覆盖上一层薄膜的生活世界，其与身体之间所保留的那种半透明状态的朦胧关系，几乎被不透明的纸张完全遮蔽了。于是，"交流者的身体不再拥有无可辩驳的个性象征或人格象征。我们的面孔、行动、声音、思想和互动，已经全部迁移到媒介之中；在没有得到我们允许的情况下，媒介把我们的个性的标记撒播开来。交流已经成为脱离人体的东西。"④机械技术时代大规模的印刷文字传播，使得身体再也无法直接面对生活世界，获得那种与生俱来的原始空间性。然而，这种原始空间性的衰减，导致人类几十万年置身于自然环境之中，经由遗传漂变、基因流动和突变所生成的身体感知、协同、整合和内聚的能力，正在文字等媒介符号的逼迫下，无奈地凝聚为一种摆脱肢体和话语动作的纯粹精神性心灵活动。不过，身体的生物性本能似乎顽强地抗拒着这样的一个进程：聚合了光学、化学、机械、电子、建筑等技术而出现的电影媒介，似乎标志着这是一个由文字符号与生活世界交错纠缠，在矛盾和对立中构建起来的混乱空间。一方面，电影将被文字抽象和凝固了的身体与自然界，复原为一个动态的生活世界，似乎有意要导引观众的身体认同并进入这个空间；另一方面，电影又按照语言文字的结构和功能，向观众描述着一个与观众身体所处的场所完全隔离的虚幻空间；观众只有让心灵离开被固定在影院座位上的身体，才有可能进入这个空间，这样的一种观影方式，与阅读一部文学作品并无太大的不同之处，电影观众只不过是将阅读文字的联想，转化成了一个个直观的运动画面。不过，这样的一种转变，似乎暗示了身体感官的一个强烈诉求：能够与不在场的他人和生活世界，进行面对面的交流。因此，安德烈·巴赞在电影诞生初期就曾经预言：只要技术女神的能力达到一定程度，一种能够再现世界原貌的完整电影必然会出现在我们面前。⑤

　　进入电子技术时代，电话、电视、网络、手机、移动多媒体等制作与传输身体和自然界影像的技术，似乎正如巴赞所预测的那样，正在开始把文字、图片、视频影像等媒介符号分解为电子微粒，试图构建出一个既具有空间维度，又能够即时展开面对面身体交流的生活世界拟像。这样的一个生活世界拟像，有没有可能溶解传统媒介符号生成的、覆盖在生活世界之上的那一层薄膜，从而使身体感官能够穿透媒介符号空间，在生活世界中获得一种原始的空间性呢？1932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获得者查尔斯·谢灵顿认为，物质和能量在结构上都是由微粒构成，作为生命载体的身体也是一样。唯一外在于物质和生命的是意识，因为我们可能永远都无法知道意识是如何生成的。⑥而在诺贝尔物理学奖的获得者埃尔温·薛定谔看来，虽然我们无法说清楚意识的生理机制，但是，意识似乎可以说是万物的原初起点和统一，"我应该说意识的总数为一。意识本身是具有单一性的。我大胆地认为它不可摧毁是因为它有一个特殊的时间表，即意识总是处于'现在'。对意识来说没有曾经和将来，只有包括记忆和期望在内的现在。"⑦而在胡塞尔看来，所谓现在，指的是在个人的视域范围内，各类身体感官与肢体运动对其所处对象环境的颜色、形状、温度、重量的一种综合性映射和体验，这种体验，一方面来自当下的身体直观，另一方面，又源自身体感官与对象材料接触而引发的内在时间意识，或者说，关于过去的无数记忆中与对象材料有关的记忆，以及这些记忆与当下感知融合在一起而生成的对未来的期待。所有这些内在时间意识在当下的绽出，构造了一个既不属于自然环境，又不属于身体感知，而是位于自然与身体之间的、具有空间扩展性和充盈性的现象场域，胡塞尔将其称作是生活世界。他认为，这个将身体感知和对象融为一体的生活世界，具有一种不言而喻的直观明见性："我们所发现的这个世界正是一切已知和未知的实在之物的世界。时空的形式连同一切归属于这种时空形式的物体形状，都属于这个世界，即属于这个现实地经验到的直观世界，按照我们肉体的个体存在方式，我们本身也都生活在这个世界之中。"⑧如果说，谢灵顿仅将意识看做是物质与生命之间一种无法确证的中介物的话，薛定谔则坚定地将意识确定为身体在时间意义上的当下性感知，而按照胡塞尔分析，所谓时间意义上的当下性感知，是一个身体视域所至的、具有直观明见性的生活世界。在这样的意义上，我们似乎可以认为，意识具有一种现实材料的空间性。柏格森则对此进行了更为深入的阐述，他认为，既然我们承认物质与生命都是一种电子层面的运动，那么，大脑神经系统的振颤与组成现实空间的物体材料振颤之间，必然存在着一种我们目前还无法确切了解的联系，因此，"在材料中，存在某种大于实际提供的东西，但这些东西与实际提供的并无不同。毫无疑问，有意识知觉并不包容全部材料，因为在意识的范围内，它的作用在于分辨出材料中与我们的需要有关的东西（即它具有'辨别力'）。不过，这种对材料的知觉与材料本身，仅仅存在程度不同，而没有种类上的区别，纯粹知觉对于材料的关系，相当于部分与整体的关系。"⑨如果我们同意柏格森的观点，对于以电子计算机技术为基础的网络媒介而言，就出现了一种充满诱惑的理论前景：如果计算机技术有一天能够在能量层面控制电子材料的活动，那么，我们就有可能构造起一个以生命意识统一起来的生活世界。这样一个生活世界的出现，有没有可能使人类超越时空的限制，突破媒介符号的覆盖，实现与他人身体和自然界的交流，从而使身体获得一种原始的空间性呢？当我们审视当代网络技术的发展进程时，似乎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一个现实：我们身体内在的原始本能，正在驱动并组合当代各类最为先进的科学技术，走上了这样一条几乎是属于梦幻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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